彌賽亞主義與千禧年愿景
作者：張?zhí)N艷
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 2015年08期
2013年9月至2014年8月，筆者至英國曼徹斯特大學藝術(shù)、語言與文化學院進行訪學，師從邁克·桑德斯副教授，他是英國激進美學的領(lǐng)軍人物伊莎貝拉·阿姆斯特朗的弟子。訪學期間邁克·桑德斯與筆者進行過多次談話，就美學、文學與政治、中英民主與現(xiàn)代性、詩歌與意識形態(tài)幻象等問題廣泛交流了意見。本次訪談聚焦于邁克·桑德斯的著作《憲章主義詩歌：美學、政治與歷史》，并以此為中心，涉及對中英民主的歷史與當代狀況、激進美學的傳統(tǒng)與未來愿景等多重命題的討論。邁克·桑德斯認為，憲章運動遺留下來的啟示意義體現(xiàn)在各個方面，從一個非常實際的層面看，憲章派最后要求的年度議會，將會提高民主制度與民主結(jié)構(gòu)的健康程度。其次，憲章運動是一個重要的歷史范例，顯示了普通工人大眾有能力自我組織起來，動員和改變社會。雖然憲章運動某種層面上是失敗了，因為它沒有實現(xiàn)它要求的變革，而在另一層面上它確實又是成功的，因為它促進了政府的變革，促進政府引入了新的立法。同樣在公民社會意義上，憲章運動扮演了提升成人教育的角色，如對工人階級的教育。更普遍的是，許多憲章主義者繼續(xù)參加合作運動，在19世紀后半葉和20世紀的前半葉，合作運動在改變英國工人階級的生活標準方面發(fā)揮了不可思議的積極作用。所以在各個方面憲章運動對今天的社會發(fā)展仍然是有意義的。
張?zhí)N艷(以下簡稱張)：邁克，您好，我讀了您的《憲章主義詩歌：美學、政治與歷史》一書。在此書序言中您提到您經(jīng)常思考怎樣將文學與歷史聯(lián)系在一起，并對您自身的生活起作用。所以我首先感興趣的是您為什么選擇憲章主義詩歌這個選題？
邁克·桑德斯(以下簡稱邁克)：就像你所提出的，文學與歷史有關(guān)聯(lián)，在書中我講了兩個理由。一個是基于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的基本命題。我認為這是馬克思至關(guān)重要的洞察之一。從發(fā)問誰寫作文本到發(fā)問在那段特殊的時期是什么導致了這個文本的誕生，這是他最具洞察力的聲明，也是思考文學問題時結(jié)出的碩果。二是在我個人的生活中，由于我有幸出生在這個最富裕的國家的巔峰時期，這意味著我比我的父母和祖父母享有更多的受教育機會，我想如果我晚出生十年或十五年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上大學。
張：好的。第二個問題是關(guān)于憲章運動與美學的關(guān)系。當閱讀雷蒙·威廉斯《漫長的革命》一書時，我注意到他對憲章運動的看法，他認為在1848年，憲章運動的最后一年里，這個運動與當時的藝術(shù)相當不同，藝術(shù)呈現(xiàn)出某種純粹審美主義的傾向。您能談談更多關(guān)于憲章運動的背景和歷史內(nèi)容嗎？
邁克：好。理解憲章運動的最好途徑，是看工人階級隨著工業(yè)資本主義的變化而采取的相應的應對措施，以及憲章運動為確保經(jīng)濟正義而要求政治權(quán)力這種抗爭方式。因此一個有趣的歷史現(xiàn)象是，工人階級不幸福的原因是因為經(jīng)濟狀況處于衰落期，但是他們采取的行動卻更多是政治性的而非經(jīng)濟性的。他們設(shè)法鼓動或創(chuàng)造一個真正的群眾運動。在其鼎盛時期，如果他們得到一個自由與公平的回應，在1840年的任何時候憲章運動都將幾乎肯定獲得勝利，因為他們在這個國家獲得近多數(shù)人的支持。
張：但是為什么1848年，憲章運動失敗了？
邁克：好問題。1848年憲章運動失敗是因為它從未找到任何一個答案來解決這一問題，即當政府不愿聽從你時作為一個抗議組織該做什么。我的意思是，在特定意義上憲章運動不愿參加任何形式的暴動。因而1839年在南威爾士新港口的起義就失敗了。然后在1842年憲章運動曾嘗試過某種接近總罷工的形式，但在1848年它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做了。這種溫和的方式也可能可以威脅到政府，但如果政府保持強硬態(tài)度，憲章運動就缺乏策略來應對政府的不妥協(xié)態(tài)度。此外，也應注意到政府是非常圓滑的。
張：但是如果這是失敗的原因，我想知道政治運動的失敗是否反向催生了美學、藝術(shù)與文學的繁榮？
邁克：有趣的問題，但不是這樣的。憲章運動在政治上最活躍的時候也是它在藝術(shù)上最活躍的時期。厄內(nèi)斯特·瓊斯是個例子，他是憲章運動后期的領(lǐng)袖之一，1852年后，他實際上很少寫詩了。
張：那么為什么雷蒙·威廉斯說這個運動在政治上與藝術(shù)上具有殊多不同呢？
邁克：我想雷蒙·威廉斯這樣說有他的道理。憲章運動所做的事情，是將工人階級的經(jīng)驗帶到藝術(shù)領(lǐng)域，這在英國文學史上真的是第一次。先前的眾多藝術(shù)流派都對領(lǐng)導團體的經(jīng)驗感興趣，對貴族精英的經(jīng)驗感興趣，小說家們將之當做中產(chǎn)階級的表達形式。憲章運動所做的是第一次將人民放到歷史與藝術(shù)舞臺上，而這可能是自中世紀以來的第一次。
張：我很困惑“民主”這一概念在中國和英國的不同境遇。在中國，民主的概念通常被看作一種資本主義社會的意識形態(tài)，而在憲章運動中，民主是一種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tài)。我想知道在何種情形下您將民主看作是社會主義的一種意識形態(tài)，您的意思是民主等同于階級平等嗎？
邁克：我想憲章主義者們認為民主對任何一種自由的觀念都是不可或缺的。在一個不民主的國家你不可能擁有自由。目前我是同意這種看法的，民主是社會主義取得成功的核心。但重要的是要澄清民主的含義是什么。那么，在英國，我們有資產(chǎn)階級議會民主制，而重要的是要理解這一制度體系的局限性。我認為從民主的角度看資本主義社會存在著大量最嚴重的問題，首先是主要政黨的收入在多大程度上依賴于企業(yè)或富人的捐助。其次是，剝奪公民的選舉權(quán)是與這個國家政治進程的終止相伴隨的。因此在過去的30年里，人民投票選舉的數(shù)量已經(jīng)下降了。只是舉個例子，在1950年的大選中84%的人投票，2010年下降到65%，所以我們已經(jīng)從84%降到65%，將近下降20%，超過三分之一的選民現(xiàn)在根本懶得去投票。第三個問題是因為我們的民主體系是圍繞選區(qū)組織的，大選的結(jié)果實際上是由50到100個選區(qū)決定，而我們有超過600個獨立的選區(qū)。理論上民主制下每個選票應是平等的，但實際上在英國的制度體系下并不是所有選票都是平等的。所以如果你住在一個邊際選區(qū)(即選區(qū)的議員所占數(shù)量很少)，你的投票價值實際上超過議員占大多數(shù)的選區(qū)。所以人們常說像10萬人投票的邊際選區(qū)的選票實際上決定了大選的結(jié)果。這強化了自由民主黨的經(jīng)驗，它通常獲得大約20%的選票，但只得到10%的議員。最后一個主要的技術(shù)問題是計數(shù)的問題，為了能當選政客們就做出種種承諾。但是一旦他們當選他們可以打破承諾，而普通人，選民，對此卻無能為力。這是憲章運動要求議會年度選舉的原因之一。他們看到，為保持政治家的誠實，年度議會是必要的。這些，如果你愿意，可以理解為資本主義議會民主制的技術(shù)局限。但是從社會主義者的角度看，這一制度存在更為嚴重的局限。就它目前運行的情況看，其中最嚴重的問題是，資產(chǎn)階級議會民主制為確保經(jīng)濟政治和文化權(quán)力的分配這些最嚴重的問題從不受質(zhì)疑并存在，就確保它們不被作為有意義的主題來爭論，不在議會制度體系里來討論。所以我認為馬克思主義面臨的一個關(guān)鍵的挑戰(zhàn)首先是想象一種制度，然后是建構(gòu)各種將使民主富有意義的機構(gòu)和組織。舉個例子，民主的工作場所看上去應是怎樣的，或民主的學校、民主的大學如何運作，哪些決定可以由民選代表保留，哪些決定需要所有公眾的參與，等等。所以偉大的匈牙利馬克思主義者喬治·盧卡奇在他生命的最后階段指出，社會主義國家面臨的最大的挑戰(zhàn)是真正的社會主義民主的發(fā)展。如我們所知，在歷史上，前蘇聯(lián)和東歐國家發(fā)展民主社會主義制度時的失敗是導致他們崩潰的原因之一。民主對中國的挑戰(zhàn)是需要創(chuàng)建社會主義民主體系，如果你認為馬克思其中的一個愿景是最終人們能生活在一個自治社會的話。眾所周知，他說國家將會消失，我認為這是偉大的民主化的一個必需的過程。所以允許人們集體自行作的決定越多，就越不需要一個使他們做出那些決定的國家。
張：所以您認為在英國與中國民主面臨的是同樣的問題？
邁克：某種意義上是這樣，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矛盾的世界。英國的某些力量正試圖擴大民主，并使民主富有意義，但同樣在英國也有某些力量希望限制民主，希望保留民主，因此需將民主保持在一種安全的形式中。在中國我猜測矛盾的情形相當不同。
張：好的。再請您談談詩歌能動性問題。您提到憲章派詩歌通過兩種詩歌策略來表現(xiàn)詩歌的能動性。一是運用轉(zhuǎn)喻和隱喻來分別調(diào)動和喚起能動性；二是通過詩歌尋求特定具體群體的身份標識，在其能動性變化時來加以解釋。在此處的第二個策略是什么意思呢？您認為詩歌策略的變化反映了特定群體的身份認同的變化，并成為政治上變革的象征嗎？
邁克：我的意思是憲章主義面臨的是一個相當特殊的問題，這個問題是怎樣創(chuàng)建我們今天所謂的階級意識。我想提出，憲章運動這樣做，某種方式上憲章派詩歌也這樣做的目的，是采納不同的工人團體的經(jīng)驗，并顯示出他們具有某些共同的特點。我認為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通常，有時馬克思主義理論家也會犯這樣一個錯誤，認為階級是被給定的，階級意識是給定的，而實際上階級意識卻是不得不被建構(gòu)的。舉個具體的例子來看，19世紀紡織工人是很明確清楚的職業(yè)團體，比其他一些職業(yè)團體都明確，他們有共同的利益。因此對紡織工人而言尋求與其他紡織工人的身份認同并不難，但是對他們而言，尋求與礦工或建筑工人的認同就更困難一些。為了能夠確認身份，你需要為階級作分類。因此階級就像在社會上不得不產(chǎn)生一樣，在人們的觀念里也不得不發(fā)生。那就是詩歌創(chuàng)作的重要原因。
張：這一問題和上一問題相關(guān)，是關(guān)于詩歌功能的問題。我也讀了些憲章派詩歌，充滿了批判精神。您也提到政治抗爭要求的不僅僅是詩歌——但一定是最好的詩歌。您認為諷刺是否是連接美學與政治的最有效的詩歌創(chuàng)作策略之一呢，或者另有超越于它的更好的詩歌創(chuàng)作策略？
邁克：好的，很有意思的問題。諷刺可能是有效的，也被憲章派詩人所運用。但我想諷刺也有它的局限性。憲章主義想要的是承諾一套明確的、正面的價值觀，而你不會以它來進行諷刺。因此諷刺可以用來破壞你的對手，但諷刺不能用來鞏固你自己的力量。
張：是的，我也這樣想。那么您認為憲章派詩歌有其他策略嗎？
邁克：是的，憲章派詩歌試圖做的是將運動目標聚焦在政治抗爭上，而這不能通過諷刺達到，而且它也專注于喚起個體的憲章主義行動。而諷刺在某種特定的情形下，反而會阻礙人們付諸行動。
張：我注意到有些憲章派詩歌通過召喚過去或詩人的家鄉(xiāng)，來對現(xiàn)實展開批評，這一特點同樣也體現(xiàn)在一些浪漫主義詩人身上，比如華茲華斯對記憶的珍視。您認為對記憶的書寫是一種有力的表達嗎？從政治與詩性兩方面看，在憲章派詩歌與浪漫主義詩歌之間有無聯(lián)系？
邁克：好的。讓我們先談談記憶。記憶對憲章運動者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如果你考慮到像紡織工人這樣的群體，當他們回溯工業(yè)革命之前那段時期，他們看到當他們掙更多錢的那段時期，他們的生活水平更高。因此記憶是重要的，因為它顯示了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所以你把握住了憲章派詩歌這個有意思的時間維度。在19世紀，隨著知名的社會運動的出現(xiàn)，希望與期望的維度轉(zhuǎn)向了對未來的憧憬，但對憲章運動者而言，希望和期望存在于對過去的回歸中。這經(jīng)常導致憲章主義的批評者們指責憲章運動者懷舊。但重要的是記住他們不是懷舊，他們恰恰是記著各種不同的社會經(jīng)驗。
張：我想后者是更為重要的。
邁克：是的，就憲章主義與浪漫主義的關(guān)系而言，詩人像雪萊與拜倫是受憲章運動作家推崇的，華茲華斯是部分地為他們所欣賞，但是拜倫和雪萊是憲章派詩人效仿的對象。對憲章主義運動來說，浪漫主義有兩個方面是重要的，一是所謂浪漫的反資本主義的觀念，因而反對貨幣經(jīng)濟的主導地位，堅守除經(jīng)濟之外的其他價值。由浪漫主義詩歌引發(fā)的爭論是強有力的。浪漫主義影響憲章主義的第二個方式更為復雜一些。它與浪漫主義存在的共產(chǎn)主義因素的一面相關(guān)。這個說法來自于一個叫Ann Janowitz的批評家。她寫了本很好的著作叫《浪漫主義傳統(tǒng)中的抒情與勞動》。在那本書中Janowitz討論的一個話題是，我們經(jīng)常認為浪漫主義是表達個體感情的，但是她強調(diào)浪漫主義有另外一面，即共產(chǎn)主義者所說的它與保守共同體和共同體的理念相關(guān)。所以對憲章派詩歌而言，在浪漫主義之中保守那些共同體價值同樣是重要的。
張：我還發(fā)現(xiàn)當您談論憲章派詩歌時，總是提到維多利亞時期的詩歌？
邁克：是的，從年代來說，憲章派詩歌即是維多利亞時期的詩歌。但時間是一個方面，維多利亞詩歌名氣更大些。因此他們有一致之處。但憲章派詩人的詩歌又與維多利亞詩人的詩歌相當不同，我感興趣并且將要研究的一個課題是思考憲章派詩人與主流維多利亞詩人之間的本質(zhì)聯(lián)系。
張：您認為他們都是現(xiàn)實主義的嗎？
邁克：我想為詩歌作現(xiàn)實主義與否的分類是困難的�，F(xiàn)實主義分類對小說來說更有意義。在詩歌中你賦予它的與小說相同的意義，是對社會的關(guān)注，詩歌關(guān)注當代社會問題是其延伸的意義。你確實開始看到某類這樣的詩人，如伊麗莎白·勃朗寧的詩歌，許多中產(chǎn)階級詩人的作品，是一種人道主義的沖動。他們認識到工人階級的生活的貧困、努力與艱辛，認為必須要為此做點什么。
張：我可以插問一句嗎？看來您賦予詩歌特別是憲章派詩歌某些烏托邦的功能？
邁克：好的。當然憲章主義期望一個更好的世界，它的極致可能是你描述的一個烏托邦的世界，但我不太相信。部分是因為，我不知道這是否是翻譯的問題，在英語中烏托邦或烏托邦式的內(nèi)涵有不現(xiàn)實的或不可能的意思。當某件事在英語中被描述為像烏托邦，它隱含的意思是這是個好主意，但是在現(xiàn)實中不可行。所以這不是我的意思，因為憲章主義者堅持他們的目標會實現(xiàn)。
張：您提到考德威爾，雅克·朗西埃和阿姆斯特朗。他們被提起是否都是因為您聚焦的是美學與政治的關(guān)系這個核心問題？您似乎更喜歡阿姆斯特朗，為什么？
邁克：好吧，因為阿姆斯特朗教授是我的導師之一，所以她對我影響大不足為奇。我經(jīng)常提到阿姆斯特朗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她是維多利亞時期詩歌的批評的領(lǐng)軍人物。由于憲章主義者是維多利亞時期的詩人，所以不討論阿姆斯特朗對維多利亞時期詩歌的研究是無法談論憲章主義的。但是另一原因是阿姆斯特朗也是個美學理論家，總體而言，我發(fā)現(xiàn)她討論的關(guān)于如何審美，美學何為等理論，對我來說非常具有說服力和吸引力。
張：因為阿姆斯特朗，我想到激進主義。您的思考也非常接近激進主義的一些觀點。在當代中國，激進主義思潮也是學術(shù)思想界關(guān)注的一個焦點，我想能否請您談談對這一思潮的看法。
邁克：好的。阿姆斯特朗說過，“美學不是政治，但它使政治成為可能”，這句話的內(nèi)涵很重要。如果你沿著這一思路，阿姆斯特朗探討的是所有人，每個人都有一種審美能力。還是要回到前面所談的民主問題，問題在于是什么使民主成為可能。因為歷史上右翼的看法一直是大多數(shù)民眾太愚蠢，不值得信任來管理他們自己的事務。政府的保守主義的理論家們總是建議政府工作最好由精英來行使，而左翼的相反觀點是大多數(shù)民眾并非是愚蠢的，輔以適當?shù)慕逃蠖鄶?shù)民眾完全有能力作出符合他們最大利益的判斷。美國激進主義語言哲學家喬姆斯基的觀點是，因為大多數(shù)民眾擁有語言能力，思想上成熟，這是大多數(shù)民眾應該被允許投票的原因。阿姆斯特朗教授曾說，“因為大多數(shù)民眾擁有審美能力，那這就是他們應該被允許投票的原因”。這正是基于青年馬克思所謂對“類存在”即人類基本能力的理解。我認為民主，表現(xiàn)民主的能力實際上是我們類存在的一部分。
張：的確很有說服力。但我想英國的左右翼和中國的左右翼似還有很大的不同。英國的左翼是一股批評政府的力量，而右翼即新自由主義似乎更多采取與政府合作的姿態(tài)。但在中國有些自由主義者認為自己更接近西方國家如英國的左翼。
邁克：是的，部分是由于在我們這兩個國家所扮演的不同的角色。在英國，國家的主要任務是將社會的經(jīng)濟領(lǐng)域開放給市場和資本，而在中國國家實際上扮演著相當不同的角色，它要限制、規(guī)范社會的某些部分參與市場。
張：所以，阿姆斯特朗所說的“美學不是政治，但它使政治成為可能”，已經(jīng)精確地概括了憲章派詩歌的特點。您認為從作為一個連接政治現(xiàn)實和意識形態(tài)幻象的中介來說，憲章派詩歌是一個完美的典范嗎？
邁克：我不確信它是個完美的典范，但它的確是個典范。我想你是對的，美學的其中一個目的是思考人類如何在從一種狀態(tài)跳入另一種狀態(tài)時發(fā)生改變，而這種改變是更可取的，或更人道的，或者其他。
張：最后一個問題是關(guān)于麥西(Massey)與本雅明。我不確定您怎樣界定彌賽亞主義(Messianism)與千禧年主義(Millennialism)？您認為“千禧年主義”的概念是一個褒義詞還是貶義詞，或者僅僅是中性的？
邁克：很好的問題。我試圖在那篇文章里思考的是在這兩者間的差異，即你希望社會變革的情境和進行這種變革的社會力量可能的、相對等的能力。我理解彌賽亞主義是一種深刻的社會變革的愿望，某種意義上是實現(xiàn)那種變革的歷史驅(qū)動力。相比之下，千禧年主義也代表了深刻的社會變革愿望，但是缺乏任何一種歷史能動力來實現(xiàn)它。
張：我想千禧年主義是否代表著一種逃避世界的態(tài)度？
邁克：很難斷定。因為千禧年主義從積極的一面來說它仍然想要改變世界，從消極的含義看，千禧年主義不知道如何改變世界。除非有超自然的力量介入，它不能夠想象世界的改變，而彌賽亞主義不僅有積極的渴望變革的內(nèi)涵，在它通�？梢源_認歷史力量，歷史能動性并進行改變的能力等方面，也是積極的。在麥西的個案里，它是指人民。但是這不單是個體態(tài)度的問題，不單是主觀態(tài)度的問題。它更是指歷史時刻，歷史方位的問題。本雅明指出，有可能發(fā)生革命的歷史時刻是非常罕見的，所以如果你的生活中好像革命即將來臨的樣子，你實際上是生活在一種幻覺狀態(tài)下。本雅明和麥西都想分享的是，他們的寫作都發(fā)生在革命遭遇歷史性失敗的時刻。簡而言之在1848年那一時刻，看上去革命似乎即將在英國發(fā)生，但是到1850年很清楚革命并未發(fā)生。因此麥西作為一個非常年輕的激進分子面臨著我們該做點什么的問題。選擇的結(jié)果是宣稱放棄，只能說憲章運動結(jié)束了，它從未成功，做點兒別的吧。或者，我想他在他的詩歌里說了它的目標，價值，憲章運動的愿望是令人信服的，即使運動已經(jīng)消亡，我仍然相信那些價值。而本雅明寫作的時期，是個更危險，更具災難性的失敗時期，因為在1930年代早期德國共產(chǎn)黨的預期是資本主義朝著他們認為是其最終的危機的方向運行，他們是那些最終接管革命成果的人，他們將掌管權(quán)力。當本雅明寫作歷史哲學筆記時，對他來說很清楚德國共產(chǎn)黨的預期僅僅是一種歷史決定論的權(quán)力觀，是完全錯誤的。本雅明對失敗的定位一定程度上是對馬克思理論的特殊解釋，他將馬克思理論看作具有第二國際的特征，它假設(shè)歷史可以跨階段前進。歷史上有一個世紀的進步論，本雅明試圖吸引人們注意的是這一思想的模式是多么危險。歷史是個無止境的過程。歷史不是直線型運行的，因為按照馬克思的觀點，文明也許會摧毀自身，這是一個我們有能力向后移動就如同向前移動的社會。
張：所以這樣來看，本雅明和麥西是一致的？
邁克：他們并不相同，但是他們共享的部分，我猜測也是他們同時吸引我的原因之一，是他們都面臨那樣的問題，即你如何在一個看似無望的情境下保持希望活下去。我想對西歐社會主義者來說，這始終是一個非常緊迫的問題。
張：您認為馬克思主義在西方國家今天是失敗了嗎？
邁克：不，我的意思是英國的左翼自從1970年代以來已經(jīng)在撤退，所以我們已經(jīng)失敗將近40年了。在某種層面上，英國社會比我年輕時更加遠離了社會主義。如果你考慮一下在不列顛最富有的國家的某些方面，那些是一個國家潛在的社會主義因素：免費教育，免費醫(yī)療�；蛘吣阍僭谄渲屑由洗罅抗I(yè)，或部分集體制經(jīng)濟。你將之與我們今天的情況作比較，你會發(fā)現(xiàn)高等教育、大學教育不再免費，醫(yī)療服務受到越來越多的攻擊。這個國家的經(jīng)濟活動現(xiàn)在很少由政府主導。由此可見客觀上相比30或40年前，我們離社會主義越來越遠。
張：我想尤其是2008年金融危機后，資本主義遭到更深的批判？
邁克：是的。在西方有趣的是導致金融危機的這種方式，我們被告知市場將解決所有的問題。金融危機揭示了市場并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相反市場有相當?shù)哪芰χ圃焖陨淼膯栴}和自身的危機�，F(xiàn)在在西方我們置身于那種奇怪的情境下，我們不再信任市場，因為經(jīng)驗教會我們市場不可靠，但我們不相信除市場外還有別的路子。這就是我們置身其中的奇怪的雙重邏輯困境。我們生活的世界的確是一個非常奇怪的政治世界，在其中我們知道我們已有的行不通，但是我們想不出別的出路。我想是如愛因斯坦所說過的，精神錯亂是指重復同樣的行動而期待得到不一樣的結(jié)果。如果那個說法是正確的，我想我生活的這個社會現(xiàn)在一定是瘋了。
張：對今天的社會來說憲章運動還有啟示意義嗎？
邁克：是的。憲章運動遺留下來的啟示意義體現(xiàn)在各個方面，從一個非常實際的層面看，憲章派最后要求的年度議會，將會提高我們民主制度與民主結(jié)構(gòu)的健康程度。其次，憲章運動是一個重要的歷史范例，顯示了普通工人大眾有能力自我組織起來，動員和改變社會，因為我們不應該忽視這樣一個事實，雖然憲章運動某種層面上是失敗了，因為它沒有實現(xiàn)它要求的變革，而在另一層面上它確實又是成功的，因為它促進了政府的變革，促進政府引入了新的立法。同樣在公民社會意義上，憲章運動扮演了提升成人教育的角色，首先一個例子是，工人階級的教育。更普遍的是，許多憲章主義者繼續(xù)參加合作運動，在19世紀后半葉和20世紀的前半葉，合作運動在改變英國工人階級的生活標準方面發(fā)揮了不可思議的積極作用。所以在各個方面憲章運動對今天的社會發(fā)展仍然是有意義的。
作者介紹：張?zhí)N艷，女，1972年生，浙江溫嶺人，文藝學博士，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文藝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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